从“三个林业”到“三林学”

—推动中国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我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义不容辞的重要使命。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只有以我国实际为研究起点，提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理论观点，构建具有自身特质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这一重要论述为新时代加快推进我国林业经济管理学科建设发展，指明了前进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构建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要注重吸收借鉴其他哲学社会科学学科建设的实践探索和有益成果，深度融合中国林业发展的历史和现实，形成具有思想引领性、观点原创性和知识主体性的学术话语体系。

浙江安吉余村“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石碑 浙江省林业局供图

一、构建中国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时代使命

从世界范围看，中国是世界上林地面积最大、森林类型最多、林业改革最深刻的国家之一。从集体林权制度改革的波澜壮阔到国有林区的体制转型，从天然林保护工程的全面实施到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的系统构建，从森林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机制探索到林业碳汇经济的蓬勃兴起，一系列极为丰富的林业实践所蕴含的理论潜能在世界范围内都是罕见的。然而，正如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朱信凯所指出的，当前包括农经学科在内的社会科学各学科，在研究旨趣、研究议程和研究内容上，深受西方社会科学相关学科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国内学科的演进路径受到西方相关学科发展方向的左右。林经学科同样面临这一困境：大量研究以西方理论框架裁剪中国经验，将中国实践仅仅作为“应用场景”或“检验案例”，而未能从中国深厚而独特的林业经济发展实践中提炼出具有自主性的原创性理论和标识性概念。

伊春林海 伊春森工集团供图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朱信凯提出了构建“三农学”的理论主张。建构“三农学”，不是要以“三农学”替代现有的农林经济管理学科，而是以系统性的理论框架启发研究视角、以中国“三农”旨趣设置研究议程，引导和助力中国农经学科走向有意识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道路。这一思路对林经学科建设具有直接的借鉴意义，林经学科同样需要一场从术语革命到理论自觉的学术变革，科学审视和扬弃西方林业经济学的学理体系和话语体系，更加积极主动回应中国现实，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二、“三个林业”重要论断的学理意涵

（一）“三个林业”的提出与理论脉络

2006年9月27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同志在《中国绿色时报》撰文《建设新农村林业肩负重要使命》，首次提出“通过发展生态林业来构建绿色生态屏障，发展富民林业来推动绿色经济增长，发展人文林业来弘扬绿色生态文化”。生态林业、富民林业、人文林业共同构成了“三个林业”的深刻洞见，本质上是对林业发展内在规律的完整揭示：生态林业重构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富民林业重构了人与社会的关系，人文林业则重构了人与自身及人与文化的关系。生态林业、富民林业、人文林业“三位一体”的发展理念，植根于习近平同志在浙江工作期间对生态文明建设的深邃思考，恰好构成了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林业发展领域的三大核心命题，为构建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极其独特的理论基石和极其宝贵的思想资源。

从思想史的角度审视，“三个林业”理念的提出，虽然源于具体实践，但并非孤立的单纯的政策主张，而是具有严密内在逻辑的理论体系。生态林业是基础，没有健康的森林生态系统，富民林业和人文林业便无从依托；富民林业是目标，生态保护的最终目的是人民福祉的提升，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价值只有通过人的发展才能彰显；人文林业是灵魂，生态意识、绿色理念与生态文化的培育，既是生态文明建设的根本保障，也是联结生态保护与人民幸福的精神纽带。三者之间的这种“基础—目标—灵魂”关系，使其超越了一般性政策表述的范畴，成为一个具有学理深度的理论框架。

（二）从“三个林业”到生态文明建设的系统逻辑

“三个林业”源自丰富扎实的浙江林业发展实践，但绝非单纯的工作经验总结，而是蕴含着深邃的学理洞见。尤为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理论框架与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核心内涵高度契合、一脉相承。具体而言，生态林业与以山水林田湖草沙是一个生命共同体为遵循的系统治理理念高度契合，富民林业是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为核心的绿色发展理念的生动体现，人文林业则呼应了生态兴则文明兴这一重大论断中的生态文化与文明关系要求。以此为基础，随着实践的不断丰富和认知的持续深化，习近平总书记陆续提出的林草兴则生态兴，绿化祖国必须坚持扩绿兴绿护绿“三绿”并举、推动森林水库钱库粮库碳库“四库”联动，更加注重提质、兴业、利民等重要论断，极大地充实和拓展了“三个林业”的思想内涵和理论边界。

从认识论角度审视，“三个林业”对构建中国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至少提供了三大思维：其一，系统性思维。“三个林业”将生态、经济、文化三个维度统合为一体，克服了传统林经研究中“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碎片化倾向。这种系统性思维与中国传统农耕文明“天人合一”的世界观一脉相承，更是对西方学科分类逻辑下林经学科所涉及的“生态学—经济学—社会学”割裂式研究的有效超越。其二，辩证性思维。“三个林业”不是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视为对立关系，而是在更高维度上揭示了二者的辩证统一。具体而言，林业生态本身就有经济属性，也能创造经济价值，保护生态的题中应有之义是保护和发展生产力。这一辩证法突破了西方环境经济学中长期存在的“环境与增长之间的权衡取舍”这一二元框架，为解决全球生态治理中的核心困境提供了全新的理论视角。其三，人民性思维。从富民林业在“三个林业”中的中间位置可以看出，生态建设的根本目的是以人民为中心，着力增进人民福祉、实现共同富裕。这一价值取向将中国林业实践区别于西方以市场逻辑和资本逻辑为核心的资源管理模式，构成中国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根本价值定位和理论气质。

（三）“三个林业”与“三农”概念的内在关联

将“三个林业”与“三农”进行比照，可以发现二者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内在关联。“三农”概念的深刻性在于，它不是农业、农村、农民的简单并列，而是一个有着深刻关联的整体。在中华大地上，围绕农业、农村、农民这三个范畴，形成了一种包含特定物质生产方式和诸多与之紧密相连的社会关系的综合体，这种综合体就是中华文明传统社会形态的集中概括。与此相呼应，“三个林业”同样不是生态、经济、文化三个领域的简单加总，而是对林业这一“大林业”概念的内在逻辑结构和丰富属性的精准刻画。事实上，林业在中国绝非一个单纯的产业部门，而是同时承载着生态屏障、经济来源、文化载体的多重功能，这正是中国林业区别于西方林业的根本特征。“三个林业”敏锐地抓住并概括了这一本质特征，将林业的生态性、经济性和文化性有机统合，从而完成了对“传统林业”概念的认识论革命。

由此，从“三个林业”的实践逻辑通向“三林学”的理论构建便具有了内在的必然性：正如“三农”这一中国自主创造的术语应当从经验概括上升为“三农学”系统理论一样，“三个林业”这一具有重大原创性贡献的实践理念也应当完成其从政策话语到学术话语、从经验表述到理论体系的学理化转型而上升为“三林学”，进而成为中国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骨架。

三、系统推进“三林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路径

从“三个林业”到“三林学”的理论构建，是一项关乎学术范式转型与学科体系重塑的系统工程，绝非单一维度的概念替换或简单的话语翻新，而是需要多主体、多层级协同推进的深刻变革。构建“三林学”自主知识体系亟须汇聚多主体合力，它需要学术共同体的理论攻坚、政府部门的政策实践支撑、林区农村基层的实践反馈以及社会各界的广泛参与，在多元主体的良性互动中汇聚学术创新的合力。构建“三林学”自主知识体系亟须扎实推进林经学科内容创新，它不仅涉及标识性概念的提炼与原创性理论的构建，更涵盖研究范式的方法论自觉、人才培养的课程体系再造和知识谱系重构以及与政策实践的深度互嵌，需要打通从知识生产到知识传播再到应用于实践的完整链条。构建“三林学”自主知识体系需要保持战略清醒和战略定力，这既是一项需要“板凳甘坐十年冷”的长期学术积累工程，又是一个在回应时代命题中不断自我更新、动态发展的开放过程，尤其需要以历史耐心涵养学术定力。唯有以系统思维统筹推进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同时注重与中国林业发展和政策实践的深度结合，方能将“三个林业”的深邃洞见转化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与世界意义的“三林学”理论体系。

（一）推进林经学科体系的系统性重构

当前，以美国为引领和前沿的农经研究已普遍向应用经济学等领域转型，“离农”“轻农”趋势明显。在此背景下，中国林经学科面临关键抉择：是继续沿循西方路径、遵循西方话语向应用经济学转型，还是践行“两个结合”重大论断、探索林经学科发展的新路？这一抉择看似简单容易，实则是选择了一条变革之路、复杂之路和守正创新之路，过程必定充满艰辛曲折，一定意义上可以称之为林经学人的自我革命，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林经学科的未来发展方向、学科影响力和学术生命力。

构建“三林学”，绝非要取代现有林经学科体系，而是要扎根中国大地、深化对中国林业经济发展现实的科学认知，进而推动林经学科从碎片化、模仿型的主题研究走向系统化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这需要在学科定位上重点考虑从部门经济学向领域综合学的超越。也就是说，林业经济学应当率先超出单一产业经济分析的传统边界，发展成为覆盖森林生态保护、林业产业、林区经济社会发展、林业生态文化传承等多领域的综合性学科。同时，需要主动打破农业经济、林业经济、生态经济、资源环境经济等学科之间的壁垒，建立跨学科的学术共同体和协同研究机制，在交叉融合中生成林经学科新的知识增长点。

（二）以人才培养夯实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传承根基

从根本上说，一个学科发展的生命力在于传承和延续。构建“三林学”，重中之重是人才培养体系的配套改革，必须在人才培养体系方面实现根本性突破。在教材建设上，需要编写一批立足中国林业经济发展实践、体现时代特征、兼顾历史纵深、面向未来发展的高水平原创教材，将“三个林业”的深刻内涵和中国林业实践的系统理论纳入教学内容，大胆创新教学培养体系，着力培养扎实掌握中国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具有学术自信的新一代林业经济学者。在课程设置上，需要强化历史层次、结构层次、机制层次的多层次教学，使学生既能把握中国林业发展的宏观规律，又能深入掌握具体的分析工具和方法。

尤为重要的是，人才培养必须注重“田野意识”“问题意识”的培养和训练，林经学科更应着力构建“问题从实践中来、理论到实践中去”的制度设计，以制度体系的日益完善护航高质量人才培养。林业经济是与现实紧密结合的学科，广大的国有林区、国有林场和集体林区以及涉林企业等所开展的林业改革实践探索是人才培养、学术研究和社会服务的主战场。要鼓励林经学人深入林区、深入基层，在改革的“深水区”和“无人区”中发现真问题、提炼真知识。因此，林经学科的人才培养要持续强化理论与现实的连接，既要“入乎其内”广泛深入了解现实运行以获得蓬勃生气，又要“出乎其外”客观冷静洞悉内在机制规律以构建和拓展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

（三）注重与中国林业发展和政策实践的深度结合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我们要根据时代变化和实践发展，不断深化认识，不断总结经验，不断进行理论创新，坚持理论指导和实践探索辩证统一，实现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良性互动”。构建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必须要有这种理论思维的自觉和实践思维的主动，必须要始终瞄准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将学术研究、学科发展与中国林业发展和政策实践深度融合，在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的良性互动、互促共进中，推动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创新性发展，为林业事业高质量发展提质赋能。一方面，要主动对接国家林业战略部署，以理论创新回应政策需求。林经学科应当将新时代重大政策命题转化为学术研究的核心议题，围绕集体林权制度改革的深化活化、国有林区和国有林场转型发展、林草产业融合的体制机制创新等关键领域开展系统研究，为政策制定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和学理依据。另一方面，要以高质量研究成果服务政策实施，以理论力量推动林业现代化。学科自主知识体系的最终价值，不在于概念的自洽和逻辑的完满，而在于能否转化为推动林业事业发展的现实力量。林经学科应建立健全政策咨询和智库服务机制，深入一线、扎根基层扎实开展调查研究，潜心专研制约林业事业发展的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将学术研究成果及时转化为政策建议和改革方案，在服务国家林业发展战略中检验理论、完善理论、发展理论，使“三林学”真正成为指导中国林业现代化建设的行动指南和思想武器。

综上所述，从“三个林业”到“三林学”的理论构建，绝非文字的考据和概念的演绎，而是对林经学科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一种学理探索和系统思考。这一探索的深层意义在于，尝试将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林业发展的重要论述从政策话语体系引入学术话语体系，使其成为可分析、可对话、可发展的理论资源，从而让中国林业实践的经验智慧真正转化为具有普遍解释力的学术知识。（程宝栋 秦光远）

 来源：中国绿色时报